塬上的秋
处暑一过,董志塬便悄悄酝酿起满塬的秋事。天一日凉过一日,霜色慢慢漫上山峁,塬上的秋,也就一日比一日分明。不知在哪一个寻常瞬间,一枚金黄的杏叶悠悠飘落在肩头,才恍然惊觉:秋,就这样从云天,从厚土,从人的心,一路漫到指尖。
风往西吹,秋便向北缓缓而行。
这一脉秋风,原就起于董志塬的西缘,蒲河与马莲河之间,那层厚达二三百米的黄土之上。五千年前,一座规模宏大的都邑就在这里生长,便是今天我们所说的南佐遗址。九座夯土台环护着中轴对称的宫室,白灰墙垣、祭祀火坛、彩陶与炭化的稻粟,一一从黄土深处浮出,勾勒出远古文明的轮廓。想来那时的塬上,也吹着这样一阵秋风,掠过环壕,拂过先民播种的禾苗,落在他们垒土筑台的黄昏。岁月流转,山河更迭,这风竟不曾断绝,依旧在董志塬的天地间往复游走。
后来,周人落脚于这片北地,教民稼穑,把农耕的血脉深深扎进黄土。《诗经·豳风》所咏,便是这一带的时序与劳作:春日扶犁,秋日收稻,寒来暑往,衣食都从泥土里生长出来。千百年前那些歌谣里的风,和今日掠过塬面的秋风,原是同一种。它们穿过田垄,穿过沟壑,在代代农人之间流转,把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朴素,留在每一季秋收里。
待到秋日凌空,霞彩漫过天际,金光铺满开阔的塬面,董志塬便换上了独属于秋的衣裳。方才还是一派蓊郁青绿,仿佛一夜之间,就被秋霜与秋雨浸染上万千色彩。放眼望去,沟壑连绵,梁峁起伏,全都揉进斑斓秋色里。苍松沉敛,杏叶染成暖黄,枫叶烧出热烈的猩红,黄栌晕开柔紫,海棠嫩润,杨柳橙亮,杜梨斑驳。金黄、殷红、墨绿交织在一起,像天工随手铺展的长卷,不必画师刻意点染。山脚下野花如锦,林木层叠,落叶翩跹,随秋风回旋起舞;坡上成片的野酸枣,像一团燃得热烈的火烧云,牢牢牵住人的目光。高空之上,归鸦匆匆归巢,大雁列队向南,掠过辽阔的塬空。一步一景,移步换色,远近高低,皆是动人画面,入画也好,入诗也罢,都叫人心神沉醉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,十场秋雨便要添厚衣。秋雨落下来,干燥的黄土便浸满温润,把泥土独有的腥气、枝头的果香、村落里飘起的柴烟,一并揉进风里。这时节,立秋三候,便在董志塬上如约而至:凉风渐起,白露凝于草尖,寒蝉渐渐收了喧闹。园子里的茄子被秋霜挫去生机,蔫蔫垂在藤蔓上,带着将暮的疲态;知了褪去盛夏里不知疲倦的聒噪,静静栖在被秋雨洗亮的柳枝间,等候月夜悄悄完成蜕变。蚂蚱拼尽余力纵身一跃,也跳不出短短一段距离,草丛里蝈蝈与蛐蛐此起彼伏,絮絮低语,像在提醒这一季将尽。古来文人逢秋多寄寂寥悲慨,可这原就是天地时序,荣枯自有定数。见过繁盛,也接纳凋零,才懂得顺其自然。
乡谚曾说,八百里秦川,不及董志塬的边边。这片黄土塬上的秋,从来不是清冷萧瑟,而是热闹殷实,带着土地独有的厚重与欢喜。秋风掠过平阔塬面,糜谷、玉米、高粱翻起层层金浪,一浪推着一浪,向着沟边涌去。玉米果穗像一个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,在风里摇摇晃晃;高粱挺直秆穗,举着一簇簇火红,像举着永不熄灭的信念;谷子与糜子驮着沉甸甸的穗子,谦卑地俯下身,轻轻贴着养育它的土地,把一季的圆满收进谷粒。风里飘着熟悉的香气,是什社小米清润的香,是马岭黄酒醇厚的香,漫过田野,漫过村落,扑到人鼻尖。土地最懂人心,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唯有俯身耕耘,方能遇见收获。
处暑满地黄,家家修廪仓。往村落深处走,便是走进了秋的深处。戴草帽的老农,绕着谷穗饱满的田地慢慢踱步,时不时弯腰抓起一把泥土,抬手撒向田垄,惊起一群麻雀,在塬空盘旋起落。菜园里,农人挥起镢头,小心翼翼把洋芋、红薯、萝卜从黄土里掘出来,摊开晾晒,也把一茬茬收获的欢喜,铺在秋日暖阳之下。枝头更是热闹,柿子红得像一盏盏灯笼,苹果缀满枝桠,酥梨、核桃、山楂、枸杞、南瓜次第成熟,和坡上盛放的秋菊遥遥相映。孩童望着满枝鲜果,笑着念出那句“庆阳苹果果真好,董志塬上香满枝”,惹得一院人朗声而笑。
场院,是董志塬秋天最鲜活的戏台。各色豆荚在日光里裂开,圆滚滚的豆粒落满地面,像散落一地珍珠。小米、紫苏摊在晒席上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;粗壮的玉米串,高高挂上屋顶、树杈,一片灿灿金黄;火红的辣椒挂满屋檐,热烈泼辣,看着就让人心头滚烫;葡萄藤顺着院墙向外漫延,甜香悄悄漫出墙外,整个村庄,都浸在丰收的笑意里。塬上人把采摘苹果唤作“卸苹果”,一个“卸”字,藏着一年劳作的辛苦,也藏着对土地那份朴素的感念,卸下重担,也卸下心里对这片黄土的牵挂。
秋月升起来的时候,董志塬便浸进另一种辽阔。天高云淡,沟壑如大地舒展的掌纹,窑洞窗子里透出一点暖黄灯火。月光漫过夯土台,落在南佐遗址,照见五千年前文明留下的影子;也落进农家院落,落在筐里待收的鲜果,瑞雪、瑞香红、维纳斯,清甜在微凉的夜里慢慢弥散。月光一路向西,穿过林子,掠过田畴,落在子午岭深处,也落向崖壁上的北石窟。秋雨洗过,石窟里的佛,在月色与山雾之间,更显沉静。千百年,它就坐在这黄土崖上,看过一茬又一茬秋,见过兵戈,也见过烟火,看塬上岁岁播种,年年收获,看人间悲喜,都随秋风来去。
这道秋风,也曾入范仲淹的眼。当年他驻节环庆,巡行边塞,写下“塞下秋来风景异”。那时的秋,带着戍边的苍凉,关山的孤冷,是守土者对山河的惦念。岁月辗转,烽烟远去,寨堡覆上青苔,同一片黄土之上,光景早已焕然一新。土地依旧按时令生长,庄稼一茬接着一茬,烟火在沟峁之间生生不息。边塞的秋意不再只有离思与忧患,更多是田畴里翻涌的金浪,村落里飘出的笑语,是五谷归仓,是山河安稳。
塬上的秋色,是一层一层铺开来的。塬面是大片成熟庄稼的金黄,沟坡晕染赭红,子午岭深浅不一的青绿交错,果园里红、黄、绿,挤在一起,热闹而鲜活。秋实沉甸甸,糜谷、玉米、苹果、核桃、柿子、洋芋,还有藏在沟谷里的泉眼与河脉,默默滋养着这一方土地。而秋忆,比秋色更深。从南佐远古都邑,到周人在此开启农耕,豳风歌谣随秋风传唱;从石窟佛灯静静守望,到戍边诗人留下边塞诗章;再到如今,塬上人家摘果、晒粮,围坐一处,煨一锅暖融融可人心意的暖锅,最难风雨故人来,能饮一杯无?一代又一代人,循着同样的时序,在黄土上生生不息。这一方塬,是大地的馈赠,也是绵长文明落在陇东的一隅。无数这样的土地,连在一起,便是我们辽阔的家国。
风往西吹,把塬上的丰饶,送向更远的山河;秋往北走,把这一年的光阴,慢慢收进黄土深处。古来文人写秋,多借萧瑟寄寓失意,可董志塬的秋,不悲,不怨,只有辽阔、踏实与明亮。它把五千年文明的余温,把周人的农歌、边塞的诗行、石窟里的禅静,再把一代又一代农人的劳作,全都揉进这一阵西风、一场秋雨、一轮秋月里,静静铺展在天地之间。
九九艳阳天,秋色丰富。秋景越深,层峦叠嶂如画。秋意越浓,收获也就越重。金秋十月,原是该丰收的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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