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了，地上的庄稼都已收进仓廪，草木也褪去了青翠，天地间只余下疏朗的枝干与灰白的天空。唯有柿子树，仍举着一树红灯，像不肯熄灭的旧时灯笼，照着这寂寥的秋末冬初。

        柿子的根，原是很古的。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写豳地农事，“八月剥枣，十月获稻”，虽未直书“柿”字，却已为一切果木预备了生长的秩序。柿子原产中国，栽培史逾三千年，早在《礼记·内则》中便与枣、栗、榛并列，为宴飨祭祀之果；汉代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亦有“枇杷燃柿”之句。它从周秦的田畴走来，经唐宋文人的吟咏，入明清宫苑的岁朝图，始终与中国人的一日三餐、四时节气紧紧相连。

        春来时，柿树并不张扬。三月末四月初，气温回暖，枝头才悄悄萌出嫩芽。新叶初展，绿得薄而亮，像一层轻纱覆在老枝上。到了五六月，细碎的花藏在叶腋间，淡黄微绿，不招蜂蝶，也不惹人注目。它只是安静地坐果，把阳光、雨水、风土一点点收进小小的青果里。

        夏天，柿树把荫影铺得很宽。枝叶浓密，果实由青转黄，慢慢鼓胀。它耐旱、耐瘠、少虫、长寿，唐人段成式称其有“七德”：长寿、多阴、无鸟窠、无虫、霜叶可玩、嘉实可啖、落叶肥大。这几乎是一棵树最朴素的品格：不喧哗，不索取，却能在贫瘠处扎根，在风雨中结果。

        秋天是柿子真正醒来的季节。白露之后，果实渐显橙黄；寒露一过，枝头开始泛红；到了霜降，柿子才真正甜透。民间说“霜降摘柿子”，因为经霜之后，涩味尽去，甘甜如蜜。此时采摘、晾晒、制饼，柿饼上的白霜是时光凝成的糖，也是农家院落里最踏实的年味。柿子红，不只是颜色，更是丰收落定后的从容。

        冬日的柿树，最见风骨。叶已落尽，枝干疏朗，红柿却仍高悬，像一盏盏小灯笼，照着空旷的田野和灰瓦白墙。老舍在北平的丹柿小院里，年年看它红透；刘禹锡写“晓连星影出，晚带日光悬”，写的是被遗在枝头的柿子，也写一种不肯随众收尽的坚韧。柿子红在冬天，便不只是收获，更成了守望。

        柿子的影响，早已超出果实本身。它谐音“事”，于是有了“事事如意”“好事成双”“百事如意”的吉祥；它入画、入诗、入宫苑、入民间年节，成为中国人表达祝愿的寻常符号。它也曾救荒济民，被朱元璋封为“凌霜侯”；它可鲜食，可制饼，可藏霜，可入药，是真正的“铁杆庄稼”。

        一岁复一岁，柿子树在四季里完成自己的修行：春生其芽，夏养其果，秋成其甜，冬守其红。它不急于被看见，也不急于被赞美，只把光阴酿成一颗颗沉甸甸的甜。所谓秋的收获，未必只是仓廪充实，也是人心在漫长等待后，终于尝到那一点经霜的甘美。红柿挂枝，照见的不止是丰收，更是岁月深处那份安稳、明亮、不肯熄灭的欢喜。

        我本不爱那些太热闹的果子。桃要争春，李要趁早，葡萄藤缠缠绕绕，生怕人看不见它。唯有柿子，是肯等的。春天开些细碎的花，藏在叶底，淡黄微绿，连蜂蝶都懒得理会；夏天结出青果，硬硬的，涩涩的，任谁看了都觉得它不成器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挂着，把日头、雨水、夜里的风，一点一点收进肚子里去。

        等到霜降，别的花木都收了声，它才慢慢红起来。不是那种张扬的红，是沉着地、慢慢地，从青黄里透出一点暖，再一日深过一日，终至通体透亮，像一盏盏小灯笼，悬在疏朗的枝头。叶子落尽了，它也不肯落，就那么举着，照着空下来的院子，照着灰瓦，照着天边一抹淡云。

      《诗经》里写豳地农事，说“八月剥枣，十月获稻”，那时的人依着节气过日子，什么时令吃什么东西，心里是踏实的。柿子大约也是在那样的年月里，早早地就长在田边屋后了。它不娇贵，耐旱耐瘠，少招虫，活得久，唐人段成式说它有“七德”，我看最难得的一条，是它肯给人时间——青的时候是青的，涩的时候是涩的，不到时候，谁也不能勉强它甜。

        老舍先生爱柿，在北平的小院里种了两棵，年年看它红透。我想他爱的，大约也不单是那一口甜。柿子这东西，甜得厚道，不轻浮，不讨好，非得经了霜，才肯把心底的蜜交出来。这性子，倒像极了那些不肯随波逐流的人。

        柿饼也是好的。摘下来削了皮，一串串挂在檐下，风吹日晒，慢慢收干，最后凝出一层白霜。那霜不是外来的，是它自己体内的甜，熬过了光阴，自己沁出来的。吃一口，软糯绵密，甜而不腻，是冬日里最踏实的慰藉。

        我常想，人活一世，能像一棵柿子树，也就够了。不急着开花，不忙着结果，该青的时候青，该红的时候红，经了风霜，才把甜给人看。至于旁人摘不摘，夸不夸，它是不大在意的。

        红柿挂枝头，一岁复一岁。秋收冬藏，它把最沉的那一点甜，留到了最后。

七律·咏柿

豳风七月纪农时，

柿出周秦入赋诗。

春发微花藏叶底，

夏垂青实待霜迟。

经寒始透丹砂色，

历久方凝玉液滋。

莫道秋深藏万物，

红灯一树照枯枝。

鹧鸪天·柿

不共夭桃争早春，

细花青子自沉沦。

三时默守风霜后，

一点丹心照野村。

霜已降，叶初分，

枝头高挂小红轮。

甜从苦里熬成蜜，

留与人间作岁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