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是昨夜潜来的。不闻呼啸，及至天明，一室清寒已然坐了整夜。阳台上的吊兰叶边微微蜷卷，衣架上晾着的衣衫浸着薄润的潮气，凉丝丝的，仿佛暗处有手，轻轻一触。已是霜降过后，深秋的凉，不再是浅淡的清爽，带着一点浸骨的肃静。

 

        我居董志原大道，道旁西侧立着一排行道樱树。塬上的秋风来得爽利，不似江南那般缠绵。霜落之后，枝头悄悄换了颜色，不再是春日那一团轻软的粉，而是由绿转橙，浸上淡淡的赭红，一层一层，慢慢漫过每一片叶缘。风掠过开阔的塬面，穿过长街，拂过这些樱树。叶子便轻轻脱开枝桠，一片，又一片，悠悠旋落，铺在人行道上。行人走过，脚下漫开细碎的沙沙声，像谁在低声絮语。春日繁花早已远去，谁也不曾留意这些樱叶，直到经了霜、被秋风催老，才看见这另一番沉静的绚烂。

 

        待到黄昏，暮色漫过原野。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云，薄得像被谁随手揉开的纱，淡紫与浅橙在云边悄悄融在一起。一弯细月牙，悄悄斜在远空，清清淡淡，还没有亮透，像一笔轻轻落下的淡墨。樱树落了大半叶子，枝桠疏疏朗朗，衬得这塬上黄昏愈发旷远。秋风缓缓漫过来，卷起几片还不肯落地的残叶，打着旋掠过路面。远处车流的灯一点点亮起来，人声、车声都浸在柔和的暮色里，慢慢淡下去。抬眼望着那弯新月，心底那一点牵挂，又轻轻浮了上来。我思念这明月，不知道它曾照过多少离别，看过多少人间遥遥相望的心事。月亮总是这样，不声不响，静静悬在天际，替隔着山水的人，共守同一片黄昏。塬上风凉了，云慢慢往远飘，月牙一点点清亮起来，残叶还在黄昏里悠悠飘坠。霜降过后，天地都静了许多，这董志原的秋，便在云影、新月与秋风里，载着这份对明月的念想，安静地漫开。

 

        我居小区二楼，顺着前楼抬眼仅见一线长天。入秋经霜，这天愈发高旷清淡。楼下花圃花草转黄，墙根苔衣褪成灰白，一碰便碎成干粉。秋风自大门漫入，先拂过院中龙爪槐，槐叶簌簌飘零，落在肩头、摊开的书页，还有那封久未寄出的信笺之上。

 

        这信是盛夏写就。彼时院中芍药灼红，心绪万千，总以为寻以日子再寄出。一日拖过一日，转眼便到霜落的深秋，收信之人远在天堂，居所门牌无知。纵然投递出去，书信辗转流转，也似无依之人，四处漂泊。于是我将信仔细折好，收进木屉，与往年捡拾的银杏叶一同安放。

 

        屉中还有零碎旧物：断弦的口琴、泛黄的列车时刻表、一张光影过亮的老相片。单独看去，件件伤心，聚在一处，却沉甸甸盛满往事。我不常开启这抽屉，一开，便要重回旧日时光。人生本是一趟单程列车，从前只当一句寻常文辞，而今才知真切。登车之时满心欢喜，身旁有人相伴，一路闲谈，山河风物，皆觉有趣。待到某一站，她起身道别，下车远去。列车缓缓开动，站台身影渐小，直至不见。我依旧独坐原位，窗外风景不息流转，只是再也无人同我指点风光。聚散本是世间常态，可落到自己心上，便万般难以淡然。

 

        秋雨随风而至，绵绵两日。霜降之后的雨，落下来便带着寒意。这样的日子，不宜出门，也不宜展卷读书。纸上文字恍若浮起，映在窗玻璃上，化作旁人的心事。我挑一盏孤灯静听，院子雨水一滴一滴，落在楼下花圃，声声缓慢，却不曾停歇，像一个不敢眯眼的人…那声响勾出心底淡淡的惶然，仿佛有故人，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等候一句答复，久久伫立，不催，不去…

 

        思念到深处，不再是缠绵缱绻，而是一片空茫。它没有固定的归处，却又随处可遇：一碗温热的汤、一段老旧的轨道、一句无心言语、一阵骤起的凉风。它随我行止，挥之不去，仿佛一旦将思念驱散，那轮明月，也便只留在昨夜的天际。故而我感念这秋风，感念这霜落之后清寂的时节。它吹凉了衣袖，也翻开心底尘封已久的角落。思念原不是坏事，是明月留在我眼底的一点清辉，好好珍藏，便算清光不曾全然消散。

 

        夜深，秋风依旧穿行巷陌，把槐叶一片一片送到窗下。霜气更浓了，窗沿都浸着一层薄薄的冷意。我拉开抽屉，取出那封旧信，只在封皮写下名字，不书地址，封妥，依旧放回屉中。不必投递。有些信，本就是写给自己；有些念想，托付秋风，遥寄明月，便足矣。

 

        想来明日该放晴。天晴之后，再把那件潮润的衣衫拿出晾晒，任由这经霜的秋风吹透。我也勉强过日子，在秋风里缓步，去称二两桂花，归来煮一壶清茶，静静，把这一季深秋，缓缓过完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