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文:《我的老家——县底古镇‌》赵秀娥(禾文)山西
作者:禾文    发布于:2026-05-18 22:14:57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摘要:我的故乡,临汾市尧都区县底镇翟村,是有名的凤凰村。
《我的老家——县底古镇‌》

  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  我的老家在临汾城东,一个叫县底的镇子。小时候,只觉得这是个寻常的北方村镇,逢二五八有集,乡邻们从四里八乡赶来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农具的,热热闹闹挤满一条街。后来离家久了,偶尔回去,才慢慢品出些不寻常的味道来。这镇子,看着普通,骨子里却藏着说不尽的故事。

  先说这名字。县底,县底,到底是什么意思?小时候问过爷爷,爷爷抽着旱烟,眯着眼说:“老辈子就这么叫,谁知道呢。”后来翻了些书,才知道“县”作为行政区划,最早出现在春秋时期的晋国。公元前544年,晋平公将“绛”地命名为“绛县”,这便是史书上记载的“天下第一县”。临汾这地方,曾是晋国的核心区域,县底村会不会在古代短暂做过某个县的治所?或者曾是某个县的备选之地?这谁也说不准,但名字里透出的那股子悠远劲儿,总让人忍不住往历史深处想。

  真正让我对老家刮目相看的,是几年前读到卫汉青先生写的一篇《古镇县底》。文章里提到,2021年春天,临汾市三晋文化研究会的蔺长旺先生告诉他,县底还曾是春秋时期的高梁城。蔺先生发来一张明洪武十五年的平阳府志地图,图上清清楚楚标着高梁城的位置——就在卧虎山西麓,黄鹿泉旁边,大致在县底村附近。这消息让我心里一震。高梁城,那可是《左传》里多次出现的地方。

  《左传·僖公九年》记载:“齐侯以诸侯之师伐晋,及高梁而还。”那是公元前651年,晋献公去世,诸子争位,国内大乱。齐桓公率诸侯联军前来讨伐,走到高梁城时,听说秦穆公已经护送公子夷吾回国继位,便罢兵回去了。又过了十几年,《左传·僖公二十四年》再记:“晋公子重耳杀怀公于高梁。”说的是晋惠公死后,在秦国做人质的公子圉偷偷跑回来当了国君,就是晋怀公。晋怀公一上台就和秦国翻脸,惹恼了秦穆公。秦穆公派人找到流亡在外的公子重耳,护送他回国夺位。晋怀公见大势已去,逃到高梁城躲了起来。重耳回到绛城做了国君,便是后来称霸天下的晋文公。他派人到高梁城,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晋怀公。

  读到这些,我站在老家村口,望着东边那座卧虎山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两千六百多年前,齐桓公的大军曾在这里驻扎,晋文公的使者曾在这里策马。那些金戈铁马、权谋争斗,就发生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。北魏郦道元写《水经注》,提到“潏水”时也说:“潏水即巢山(今卧虎山)之水也……乱流西北,迳高梁城北,西流入于汾水。又南,迳高梁故城西,故高梁之墟也。”可见到了北魏时期,高梁城已经成了废墟,但位置指向依然清晰——靠近卧虎山,靠近潏水。蔺长旺先生推测,那条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还流经县底村南侧的黄鹿泉河,很可能就是潏水的支流。县底村和旁边的翟村,祖祖辈辈流传着黄鹿泉分水的故事,说早年按照古俗,油锅里捞钱“七三”分水,县底七,翟村三,这规矩一直延续到1970年。如果黄鹿泉水量不大,何至于如此郑重其事地分水?想来古时候,这条河的水势要比现在大得多。

 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,是县底与尧都的关系。2017年底,卫汉青先生在北京参加尧文化学术活动,遇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何努先生。何努先生主持陶寺遗址考古二十多年,是“中华文明探源工程”的核心专家。他问卫先生是尧都区哪个村的,卫先生答“县底村”。何努先生眉毛一扬,说:“哦,县底村呀!根据我们的考证,县底村是尧都陶寺的副都,还有一个在曲沃。”陶寺遗址是公认的尧都,距今四千三百多年。县底竟然是尧的副都?这消息让我半天回不过神来。后来我特意查了资料,陶寺遗址在临汾盆地东缘,县底镇正在其辐射范围内,地理上完全说得通。何努先生的考证自然有他的学术依据,虽然目前还没有大规模的考古发掘来证实,但光是这个说法,就足以让人对这片土地刮目相看了。

  县底的古,不光在史书里,还在人们的舌尖上。县底方言里保留了不少古音,最典型的是那个“斜”字。唐朝杜牧的《山行》: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生处有人家。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韩翃的《寒食》:“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。日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家。”这两首诗里的“斜”字,按现在的普通话读“xié”,跟“家”“花”押不上韵。其实在唐代,“斜”读“xiá”,跟“家”“花”是押韵的。这个古音,在普通话里早就消失了,但在县底方言里还活得好好的。老家人说“日头斜了”“这条路有点斜”,都读“xiá”。小时候不觉得什么,后来学了古诗词,才恍然大悟,原来我们天天说的土话,竟是唐朝的官话。这种穿越千年的声音,比任何史书都更真切地连接着古今。

  县底镇下辖的村子里,翟村是不能不提的,我就出生在翟村。翟村在卧虎山脚下,是个有千年历史的古村落。站在卧虎山上往下看,翟村的全貌尽收眼底,那些古老的庙宇散落在民居之间,像一座露天的博物馆。村里曾经有大大小小二十多处古建筑,土地庙、关帝庙、魁星楼、文昌阁,应有尽有。土地庙建在卧虎山上,居高临下,俯视着村庄。老辈人说,土地爷管着耕地,谁要是乱占耕地盖房子,就会“天火烧房子,槽头死骡子”。这说法带着迷信色彩,但背后是对土地的敬畏。农耕时代,土地是命根子,这种敬畏其实就是最朴素的生态保护意识。

  关帝庙在翟村有两座,一大一小,分布在村子两边。关公是信义的化身,村里世世代代敬奉关公,看重的就是那个“义”字。有了这种精神熏陶,翟村民风淳朴,邻里和睦,在四里八乡是有名的。村里的老宅院门额上,常常刻着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字。耕是务农,读是读书。种地过好当下的日子,读书求得未来的前程。翟村人重视读书,魁星楼和文昌阁就是这种心愿的寄托。魁星楼里的魁星右手握朱笔,左手持墨斗,右脚踩在鳌鱼头上,寓意“独占鳌头”。文昌阁供奉文昌帝君,也是主管文运的神灵。一座村子,同时有魁星楼和文昌阁,足见对文教的重视。

  每年春节,翟村几乎都要搞了一场威风锣鼓民俗展演,老中青三代村民同台献艺。锣鼓喧天,舞蹈欢快,快板清脆,诗朗诵深情。有个节目叫《夸翟村》,用方言土语把村里的变化数落了一遍,逗得满场笑声。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台上又唱又跳,我突然觉得,古镇的古,不只是过去的遗迹,也是活着的传统。那些古老的庙宇或许已经斑驳,但庙宇里承载的价值观——敬畏土地、讲求信义、耕读传家——还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延续着。

  县底镇逢集的日子,是最有烟火气的时候。农历逢二、逢五、逢八,周边村子的人都来了,把一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。卖菜的摊子摆了一长溜,青菜萝卜西红柿,都是自家地里种的。卖吃食的支起炉灶,杂和菜(羊杂汤)、饸饹面、油糕、豆腐菜,热气腾腾。卖农具的把镰刀一锄头摆了一地,买的人拿起来掂一掂,试试手感。卖布的把花布扯开,在风里飘得像彩旗。还有卖牲口的,牵了羊、拉了猪,在集市的另一头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小时候最爱跟爸爸去赶集,爸爸买旱烟叶子,给我买一根糖葫芦。我骑在爸爸脖子上,看着满街的人,觉得世界真大。

  如今赶集的人少了些,年轻人都去了城里,但集还在。每次回去,只要赶上逢集,我都要去转转。不为买什么东西,就是想听听那些熟悉的乡音,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。卖豆腐的老张还在,只是头发白了。炸油糕的李婶还在,只是动作慢了些。他们见了我,会笑着说:“回来啦?”我说:“回来啦。”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心里就暖了。

  县底镇的地理位置也有意思。它东边是浮山县,南边是贾得乡,西边是段店乡,北边是大阳镇。全镇一百五十多平方公里,东高西低,东边是丘陵,西边是平川。最高点是卧虎山,海拔九百六十多米。镇子东边的几个村子,坐落在丘陵地带,沟沟壑壑的,种些谷子、豆子。西边的村子地势平坦,是小麦和玉米的主产区。巨河从东往西流,经过王村、河里庄、庞杜、东里几个村子,最后汇入汾河。这条河不算大,却是沿岸村子世世代代的水源。

  这些年,镇子变化不小。路修好了,房子翻新了,不少人家买了汽车。但有些东西没变。老槐树还在村口站着,树荫下还是老人们聊天的地方。土地庙虽然破旧了,但逢年过节还有人去烧香。关帝庙的香火也还延续着,虽然不如从前旺盛,但那份对信义的敬重还在。方言里的古音还在,孩子们虽然在学校说普通话,回到家里还是跟着爷爷奶奶说土话。那个“斜”字,还是读“xiá”。

  有时候我想,古镇之所以为古镇,不在于有几座老房子、几块旧石碑,而在于那种从历史深处流淌下来的气息。县底镇的历史,可以追溯到春秋的高梁城,甚至更早的尧舜时代。两千六百多年来,这里的人一代一代地生息繁衍,种地、读书、赶集、唱戏,过着寻常的日子。但正是这种寻常,构成了历史的底色。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——齐桓公伐晋、晋文公杀怀公——早已烟消云散,但土地还在,河流还在,方言还在,风俗还在。这些看似寻常的东西,才是古镇真正的魂魄。

  去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傍晚时分,我一个人走到出生地翟村东头的土坡上,望着东边的卧虎山。当夕阳西下,山峦染上一层金黄。山脚下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,鸡鸣狗吠的声音远远传来。我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。”两千多年前的黄昏,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。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“故乡”。故乡不是一个地理概念,而是一种时间概念。它是你来的地方,是你无论走多远都走不出的地方。县底古镇,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

  镇子还在变化,新的房子在盖,新的路在修,新的故事在发生。但那些古老的记忆,像卧虎山的岩石一样,沉默而坚固地存在着。高梁城的城墙早已湮没在黄土里,但《左传》的记载还在。尧都副都的说法还有待考古证实,但何努先生的话已经种在了县底人的心里。古音“xiá”也许有一天会消失,但只要还有一个老人在说,它就是活的。

  我的老家县底古镇,就是这样一座镇子。它不张扬,不喧哗,安安静静地卧在临汾盆地的东缘。你若路过,也许不会多看一眼。但你若停下来,仔细听、仔细看,就会发现它身上层层叠叠的历史,像一本厚厚的书,从春秋战国一直写到今天。而我,不过是这本书里一个小小的标点,有幸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用我的文字,为它添上微不足道的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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