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　　踏上这条蜿蜒的山径时，晨光正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是谁打翻了一篮金箔。泥土是湿润的，带着昨夜雨水的记忆，踩上去绵软无声。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甜，是松脂混着野花的气息，吸一口，肺腑都像被洗过一遍。我放轻了脚步——不是怕惊扰什么，而是觉得，走进这样一片林子，理应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

　　山路两旁，蕨草舒卷着嫩拳，那些蜷曲的芽尖毛茸茸的，像刚醒来的婴孩攥着的小手。一只松鼠从栎树上探出头，黑豆似的眼睛打量了我片刻，又嗖地隐入枝叶深处，只留下一根颤悠悠的树枝，和几片旋转着飘落的枯叶。这林子是活的，每一棵树都在呼吸，每一寸泥土下面都藏着根须的密语。它们沉默地站立了几十年、上百年，把岁月酿成了年轮，把风雨听成了歌。

　　可是，这样的静谧，其实脆弱得像蜻蜓的翅翼。

　　我想起那些焦黑的新闻图片，想起曾经葱茏的山坡在火光之后变成沉默的焦土。那不仅仅是树木的死亡——当火焰舔舐过松针，当滚烫的气流席卷过树冠，毁掉的是一整个世界的秩序。鸟巢从枝头坠落，来不及睁眼的雏鸟永远失去了天空；蚂蚁的王国在高温中崩塌，亿万条微小的生命轨迹戛然而止；那些在腐叶层里蛰伏了七年的蝉蛹，再也等不到破土而出的夏天。火，只需要一粒火星，就能把几十年、几百年的积累化为灰烬。而灰烬之下，是死去的时间。

　　我们带着火种进山时，或许从未想过这些。一支烟，一次野炊，一个随手丢弃的玻璃瓶在阳光下聚光——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，都可能成为一场灾难的引信。人类的手指轻轻一弹，弹落的烟蒂在枯草间明灭，那一点橘红，对森林而言，是末日的颜色。

　　继续往深处走，林子愈发幽静。溪水在石缝间淙淙流淌，声音清脆得像环佩相击。水边的苔藓厚实而柔软，翠绿得几乎要滴下颜料来。我蹲下身，看见一株小小的地丁花，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，在微风中轻轻颤动。它不知道自己生长在一片多么古老的土地上，也不知道头顶的树冠经历过多少风霜雨雪。它只是认真地开着，用尽全力完成一朵花的使命。

　　这样的生命，值得被温柔以待。

　　下山时，夕阳已经西斜，把整片山林染成温暖的橘色。回望来路，树木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庄严，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。它们守护着这片土地，守护着无数生灵的家园，而我们能做的，其实很少——不过是管住手中的火种，不过是多走几步路把垃圾带下山，不过是在享受自然馈赠的同时，记得自己只是一个过客。

　　山风又起，松涛阵阵，像是林子在低语。它说了什么，我听不太真切，但我知道，那一定是对所有懂得敬畏的人，最温柔的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