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　　当第一缕晨光漫过姑射山的峰峦，我站在汾河岸畔，听见风从远古吹来。

　　它拂过千年的岩石，掠过新生的嫩叶，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草木的呼吸，轻轻落在我肩头。这风不疾不徐，像一封未封口的信，写满了陶寺文明的星火、黄河儿女的足音、黄土高原的深情。我在临汾等你，不是一句轻浮的邀约，而是一场静默已久的守候——在汾河波光里，在古槐年轮中，在一缕炊烟升起又散去的瞬间。

　　临汾，是大地写给岁月的一首长诗。

　　它被群山环抱，被汾水滋养，被一代代华夏儿女用粗布衣衫和温软乡音轻轻吟诵。这里没有喧嚣的霓虹，没有匆忙的脚步，甚至连风都学会了放慢语速。你若来，不必问路，只消跟着汾河走，跟着麦浪走，跟着那一声清亮的蒲剧唱腔走，便能走进一座活着的古城，走进一段可以触摸的文明。

　　清晨的临汾，是水墨画刚醒的样子。

　　薄雾如纱，缠绕着河岸的垂柳，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蓝的天际线下，若隐若现，像谁不经意间晕开的一笔淡墨。汾河静卧城中，水波不兴，倒映着两岸的绿意与晨光。河面上，几只水鸟低飞，翅尖点水，划出细碎的涟漪，仿佛在书写一封给春天的情书。我站在滨河步道，看一位老农牵着牛走过，牛铃叮当，踏碎了晨光的影子。他不语，只缓缓前行，像从《诗经》里走出的耕者，带着“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”的古意。

　　走进乡间，脚下的田埂已被露水打湿。它们蜿蜒曲折，像大地的脉络，连接着村庄与田野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。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故事——那是先民种下的粟，是尧王巡行的足迹，是黄河儿女用汗水浇灌的希望。我蹲下身，轻抚一株刚冒头的麦苗，指尖触到泥土的温润，仿佛听见了千年前的耕歌，看见了陶寺先民仰望星空的身影。

　　街边的老屋多是青砖灰瓦，木门半掩，透出几缕茶香。有老奶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针线在布面上穿梭，像在编织时光。她头戴方巾，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，却笑得温润如春。我驻足观望，她抬头看我，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句什么，然后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牙的豁口。那笑容，比阳光还暖。

　　“您在做啥？”我问。

　　她摊开手，是一双刚纳好的布鞋底。

　　“给孙子的。”她虽不懂普通话，却用眼神告诉我。

　　是啊，鞋会穿旧，人会长大，而临汾，始终在这里，不悲不喜，不惊不扰，像一位智者，静看花开花落，云卷云舒。

　　午后，我走进一座老茶馆。木窗雕花，茶香袅袅，一位老人在拉板胡，曲调苍凉又温柔。唱的是蒲剧《西厢记》，词句如溪水潺潺，讲的是离别与思念，是爱而不得，是守候成空。我听不懂词，却听懂了情。那情，藏在弦音的顿挫里，藏在老人低垂的眼帘里，藏在茶碗上升起的热气里。

　　我点了一杯大叶茶，茶汤清亮，入口微苦，回甘悠长。老板说，这茶是本地山民采的，用的是古法炒制。我忽然想起那些在山中独居的采茶人，他们与树为邻，与鸟为伴，用双手触摸每一片叶子的呼吸。在这里，茶不是饮品，而是自然的馈赠，是时间的沉淀。

　　日暮时分，我再次走上汾河大桥。

　　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，水波荡漾，像撒了一河的碎金。牧人赶着羊群过桥，蹄声笃笃，惊起水边的白鹭。它们扑棱棱飞起，掠过桥顶，飞向远处的山影。一位老者坐在桥头抽烟，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。

　　“姑娘在等谁？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
　　“我在等风。”我说。

　　他笑了：“风天天来。你其实在等人吧。”

　　我默然。是啊，风会来，可有些人，等了一辈子，也没等到回眸。

　　夜色渐浓，古城亮起零星灯火。不是霓虹，是暖黄的灯笼，挂在屋檐下，映在水面上，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。我沿着小巷漫步，脚下石板泛着微光，头顶星河璀璨。久未见过如此清澈的夜空，银河如练，横贯天际。临汾的夜，是属于星星的。

　　我走进一家小院，院中枣树下，几位旅人围坐，轻声交谈。有人弹吉他，有人读诗，有人只是静静望着星空。我坐下，没人问我从哪来，也没人问我要去哪。在这里，沉默也是一种语言，安静也是一种陪伴。

　　我忽然想起那些在自然中独处的日子——与山对坐，与水低语，与万物共呼吸。真正的生态写作，不是对自然的描摹，而是与自然的对话。是做一名忠实的“翻译者”，翻译山的沉默、水的哲学、万物的史诗。而临汾，正是这样一处值得被“翻译”的地方。它的每一块岩石、每一片叶子、每一缕风，都带着生命的呼吸。

　　在这里，人与自然不是对立，而是共生。汾河穿西城的郊线而过，居民沿河洗衣、浣纱，孩子们在水边嬉戏，狗儿在巷口打盹。田野生机盎然，麦浪翻滚，油菜花金黄，农家小院散落其间，像一幅流动的田园画卷。这不是“景区”，这是“生活”——一种缓慢、朴素、却无比坚韧的生活。

　　我在临汾等你。

　　不是等你来打卡，来拍照，来匆匆一瞥后便遗忘。

　　我是等你，在晨光中与我共听鸟鸣；

　　等你，在汾河畔与我同看星河落江；

　　等你，在古槐树下与我静听一曲蒲剧；

　　等你，在某个雨后的黄昏，与我共饮一壶大叶茶，聊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梦与爱。

　　临汾不语，却包容一切。

　　它收留疲惫的旅人，治愈失意的灵魂，让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，都能在黄土高原的怀抱里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抹光。

　　风起了。

　　你，会来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