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　　山居的日子，总离不开水的陪伴。那条不知名的小溪，就在我屋后的石崖下蜿蜒而过，像一条银亮的丝带，系在大山的腰间。初来乍到时，我只觉得它安静，日日听着水声入眠，竟也习以为常。可日子久了，才发觉这溪水原是有语言的，它不疾不徐，把四季的故事都藏在了低语里。

　　春水是最活泼的。冰雪初融时，溪水便涨了起来，清亮亮地漫过青石，发出“叮咚”的声响，像是顽童在弹奏古琴。我常蹲在溪边看，水里有细小的石子，被冲刷得圆润光滑，偶尔还能看见几尾小鱼，摆着尾巴倏忽游远。溪畔的野草也趁机钻出地面，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，风一吹，便簌簌地落进溪里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这时的溪水，总带着股欢快劲儿，它绕过树根，穿过石缝，一路唱着歌往山下奔去，仿佛在催促着万物快些醒来。

　　到了夏日，溪水便沉稳了许多。阳光直直地照下来，把水面晒得暖融融的，水草在深处舒展着身子，随波摇曳。午后最是热闹，蝉鸣声此起彼伏，溪水便成了天然的伴奏，它不紧不慢地流淌，把蝉声都衬得悠长起来。偶有暴雨过后，溪水会变得浑浊，裹挟着落叶和泥沙，气势汹汹地冲过石桥。可不过半日，它又会恢复澄澈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曾问过山里的老人，溪水为何这般有韧性，老人笑着说：“水是有灵性的，它知道自己的路，再大的风雨也挡不住。”那时我不太懂，只觉得溪水真像一位智者，遇事不慌，从容向前。

　　秋日的溪水，带着几分萧瑟。两岸的树叶开始泛黄，风一吹，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，像是一叶叶小舟，载着秋的讯息顺流而下。水声也变得轻柔了，不再是夏日的奔腾，而是“潺潺”的低吟，仿佛在诉说着离别。我常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发呆，看水里的倒影，云是白的，山是青的，连我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。这时的溪水，像是在与我分享心事，它说秋天虽有凋零，却也有收获的喜悦，你看那山间的果实，不都是它用甘霖浇灌出来的吗？

　　冬日里，溪水便藏起了声音。水面结了一层薄冰，阳光照在上面，闪着细碎的光。偶尔有冰裂的“咔嚓”声，惊起林间的鸟雀，扑棱棱地飞向远空。我裹着棉衣站在溪边，能听见冰层下水流的“汩汩”声，微弱却坚定。它在冰下积蓄力量，等待着春天的召唤。这时的溪水，像是在沉睡，又像是在思考，它把一年的故事都藏在了心底，只等来年再慢慢诉说。

　　与溪水相伴的日子，让我渐渐读懂了它的语言。它不张扬，却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；它不喧哗，却有着最深沉的智慧。它教会我，生活不必总是轰轰烈烈，像溪水一样，从容地面对风雨，温柔地对待万物，便已足够。

　　这些年，山里的变化也大。曾经有段时间，溪水变得浑浊，还带着股怪味。后来才知道，是山下的工厂排了污水。村民们急了，自发组织起来，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，还每天轮流在溪边巡查。经过一番整治，工厂整改了，溪水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清澈。如今，溪畔又有了孩子们的笑声，他们光着脚丫在水边嬉戏，捧起一汪清水，又“哗”地撒向天空，阳光下，水珠像珍珠一样闪亮。

　　我常想，溪水之所以能一直流淌，不仅是因为它有源头，更是因为它有守护者。就像山里的村民们，他们懂得，这溪水是大山的血脉，是生活的希望。他们种树护林，不让一寸土地裸露；他们垃圾分类，不让一点污物入溪。正是这份守护，让溪水得以永葆生机。

　　有时夜里，我会推开窗户，听溪水的低语。月光洒在水面上，泛着银白的光，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它像是在说：“谢谢你，一直陪着我。”我笑着回应：“该说谢谢的是我，是你让我懂得了，人与自然，本就是一体的。”

　　如今，我已在溪畔住了多年，头发也添了些白霜。可每当我听见溪水的声音，心里便觉得踏实。它像是我的老友，陪我度过了无数个晨昏，见证了我的悲欢。它教会我，生活不必总是追逐远方，身边的风景，便已足够动人。

　　溪水依旧在低语，它说的故事，永远也说不完。而我，愿做它最忠实的听众，听它诉说四季的更迭，听它讲述生命的奇迹。在这依山傍水的居所，我与溪水相依相伴，共同书写着属于我们的，平凡而又温暖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