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文:《平凡一生,酿成了缕缕清香》赵秀娥(禾文)山西
摘要:2026年1月随笔于聚秀斋文阁。
《平凡一生酿成了缕缕清香》
赵秀娥(禾文)山西
一
我的外祖住在北京城南一条小胡同里。胡同很窄,两辆自行车要错开身才能过去。胡同口有家卖豆汁儿的,掌柜的老王是个瘸子,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寸,走路一颠一颠的,像只独脚鹤。他熬的豆汁儿却极好,酸中带甜,稠稠的,上面漂着一层油皮。我外祖每天清晨都去喝一碗,就着焦圈儿,看老王用长柄勺子在锅里搅,那股子酸香就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。
老王说,他这豆汁儿锅是祖上传下来的,铜的,清朝年间的东西。锅沿上刻着一行小字,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他让人猜是什么,大伙猜是“吉祥如意“,他摇头;猜“招财进宝“,还摇头。后来他悄悄告诉我外祖,那行字是“憧憬来生”。
外祖听了笑,说这不是佛家用语么,怎么刻在豆汁儿锅上。老王也笑,说谁知道呢,许是祖上哪个老和尚还俗了,改行卖豆汁儿也说不定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远处,瘸腿在案板下轻轻打着拍子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。
二
我外祖还有个朋友,姓苏,是个画家,专画花鸟。他画梅,很少画整枝,只画一朵,或几朵。更少画一树,只一枝、或几枝用极淡的墨,在宣纸的角上点那么一下或者几下,看得人心里发酸。外祖问他,说你这梅怎么画得这么委屈,像是要哭似的。他说梅花本该如此,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“,不是应该热闹的东西。
苏画家住在西城,一个小四合院,院里种着一株枣树,有年头了,树干裂着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他常在树下作画,画案是用旧门板改的,上面斑斑点点,全是墨痕。外祖经常去看他,有一次,他正画一幅《秋叶图》,黄的、红的、褐的,泼了一纸,像打翻了的颜料罐子。
外祖问他,这么多颜色,不艳么?他说秋天本该如此,颜色是秋的回光返照,艳极了,就该落了。他说话总是这样,带着诗意的跳跃,像他的画,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笔都有讲究。
苏画家一生未婚。年轻时爱过个姑娘,是唱评弹的,嗓子像浸了蜜的枇杷,甜得发腻。后来姑娘嫁了个商人,去了上海。他从此再不提婚事,只画他的花花鸟鸟。晚年得了一场大病,差点死了,病中却画了一幅好画,是一株老梅,枝干如铁,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。画成后不久就去世了。临终前托我外祖把这幅画送给豆汁儿老王,说老王会懂。
三
老王收了画,挂在豆汁儿铺的墙上,正对门口,每个来喝豆汁儿的都能看见。有人问他这画好在哪儿,他说:“你看那梅,被雪压弯了腰,却还开着花。就像我这条瘸腿,看着不中用,却能站稳了熬豆汁儿。“
后来老王也死了。是冬天,清早去开铺子,滑倒在冰面上,就没能起来。他的侄子接了铺子,豆汁儿熬得淡而无味,客人都散了。那幅梅画也不知所踪。外祖最后一次去,看见铜锅还在,锅沿上的小字已被煤灰糊住了,用指甲抠了又抠,也抠不干净。
四
北京城的冬天,风是硬的,像小刀子,专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外祖常在午后去陶然亭走走,湖面上结着冰,有孩子在上面打滑哧溜,笑声传得老远。湖边有棵老柳树,树干空了心,能钻进去个小孩。我小时就钻过,现在再试,连头都伸不进去了。
陶然亭的梅花是有名的,不大,黄心绿萼,称“旱梅“。每年腊月里开,一开就香得扑鼻。时常想,这梅花怎么就不怕冷呢?后来想明白了,它把冷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了,就像老王把瘸当成自己的一部分,苏画家把孤独当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有个冬天,雪下得极大,外祖无法出门,便让我替他去陶然亭看看。我踩着雪去了那里,只看见了一个老头在梅树下打太极,动作极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一套拳打下来,帽檐上全是白霜。我问他冷不冷,他说不冷,说:“当你把沧桑给予了时间之后,人便老了!”…“嗯…嗯”……
“血是热的,雪落在身上就化了”。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得出奇,像两颗黑葡萄。
五
我十年前在江南待过几年,苏州、杭州、绍兴都住过。江南的梅与北方不同,是“真梅“,花大如钱,白得像雪。苏州拙政园有株“卧龙梅“,枝干平卧,如龙伏地,花开时香闻数里。我去看时,正下着细雨,花瓣落在青苔上,像撒了一把碎玉。
我外祖在绍兴的时候,住在沈园附近。恰巧我在绍兴帮公司处理业务的时候也是住在了沈园。
沈园的梅老了,枝干如铁,花开得却极繁。我站在树下,闻着那一阵阵的清香,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,原来什么事情都是一样的。比如说爱情,不是只有那热烈的占有,才是真正的爱情。原来爱情是可以柔软的流淌着,像梅花的香气,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,却充盈在我们的周边而无处不在。
我外祖年轻的时候,是上海烟行掌柜的,生意做到了平均日进1000个大洋!他有个绍兴朋友,姓周,做黄酒为生。他酿的酒极醇,后劲极大。他说酿酒如做人,要慢慢地来,急不得。他的酒窖在后院,阴冷潮湿,墙上长着青苔,酒坛子一排排,像列队的士兵。他请我外祖喝新酿的加饭酒,就着茴香豆,外祖他们坐在梅树下,看夕阳把花瓣照得透亮。
后来打仗了,周朋友的酒窖被炸毁,人也不知所踪。我外祖逃难回到了北方,再没去过绍兴。外祖说,他只偶尔在梦里,看见那株老梅,花瓣落在酒坛里,一圈圈地荡开涟漪。
六
如今外祖老了,109岁,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,走路要打拐杖。每天清晨,他还是去胡同口,虽然豆汁儿铺早就改成了杂货店。老人站在那儿,闻不到酸香了,却能闻到记忆的味道——老王瘸腿的影子,苏画家门上的春联,绍兴朋友酒窖里的霉味,还有陶然亭梅花的冷香。
我姐姐在报社工作,她也常去看外祖。她说,姥爷您该写点东西,您们这一代人的事,再不说就没人知道了。外祖说他没什么可说的,不过是个喝豆汁儿、看梅花的糟老头子。姐姐笑了,说您这糟老头子,肚子里装着一个时代呢。
于是外祖就写了,写豆汁儿老王,写苏画家,写绍兴的朋友,写陶然亭打太极的老头。写了他们的如此种种的一些生活片断……
写着写着,发现他们都就像那株陶然亭的老梅,年年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仿佛还要把今世的香,带到梦里去…带到来生去。
七
今天早晨,外祖欣然而兴奋地讲起了他昨天夜里的梦,说他梦见了:自己又站在了沈园的梅树下。花还是那样白,香还是那样清。周朋友端着一碗黄酒向他走来,老王瘸着腿在后面追,苏画家举着画笔要画这一场景。外祖想喊他们,却发不出声音。醒来时,月光正照在窗棂上,像撒了一把盐。
傍晚时分,我搀扶着外祖,披衣下床,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很静,很静……外祖指着墙角那株小草,那株小草顶着霜花,却还绿着。我突然笑了,笑外祖自己老了,还这么多愁善感。但转念一想,多愁善感有什么不好呢?“在历史与自然的长河中“,人本来就该这样活着——把最平凡的人生过成激情,也把泪水流淌成诗行,再把今世的清香,淡淡地留下来……
又是一天,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我回到屋里,写下了这些文字。写完后,泡了一杯茉莉花茶,坐在窗前,看太阳一点点升起来。阳光照在茶杯上,水面上浮着几朵茉莉花,像小小的白梅。
我想,明天我还扶着外祖去胡同口站着,虽然那里已经没有豆汁儿了。但站一站,总能闻到点什么——对外祖而言,对我们每个人而言,也许是记忆,也许是希望,也许这本来就是人生的味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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