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文(赵秀娥):《西伯利亚的狼》散文
摘要:这篇散文,2026年1月5日随笔
《西伯利亚的狼》
赵秀娥(禾文)山西
西伯利亚的风是带着齿刃的。它从北极圈一路南下,掠过苔原、泰加林、永久冻土带,像一把无形的锉刀,把大地锉得发白,把骨头锉得发脆。风里有雪,雪里有灰,灰里有狼。
狼群在风雪中行走,像一串被命运穿起的黑曜石珠子。它们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可它们确实存在——在零下五十度的夜里,在极光如瀑的穹顶下,在每一根颤抖的松针的倒影里。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被看见,而是为了记住。
头狼名叫“灰焰“,因它左眼下方有一道被驯鹿蹄划出的疤,愈合后长出灰白的毛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。它今年七岁,按狼的算法已属老年,可它仍能在一昼夜奔袭一百二十公里,仍能一口咬断北极狐的颈椎。它记得每一次饥饿,记得每一只倒下的同伴,记得人类直升机螺旋桨划破天空的声音——那声音像上帝折断自己的肋骨。
去年冬天,狼群失去了“白耳“。那是个温和的母狼,右耳尖有一撮白毛,像蘸了霜的草穗。她死于偷猎者的钢夹。夹子藏在驯鹿尸体下,她扑上去时,钢齿合拢的声响比极光爆裂还清脆。灰焰赶到时,她正用舌头舔自己的前腿——那腿已被夹断,白骨像冻僵的树枝支出皮肉。她看见灰焰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困惑:为什么人类要拿驯鹿做诱饵?驯鹿不是也已濒临灭绝了吗?她死前把鼻子塞进灰焰腹下的软毛里,像幼崽取暖。灰焰没有嚎叫,它知道声音会引来更多的死亡。它用牙齿轻轻合上她的眼睑,然后带领狼群离开。那天夜里,极光特别亮,像无数把冰做的镰刀悬在头顶。
西伯利亚的狼懂极光。它们知道绿光代表暖流将至,红光预示暴风雪,紫光最危险——那是大地在呼吸,冻土层裂开缝隙,释放远古的甲烷。狼群在极光下行走,影子被拉得比生命还长,像一群正在溶解的墨点。它们不谈论死亡,死亡是雪的一部分,是风的一部分,是每一口呼吸里自带的冰碴。
灰焰年轻时见过一个人类。那是个被流放的科学家,胡子结冰像琥珀里的蕨类。科学家在雪地里架相机,拍狼群围攻麝牛。灰焰本可以咬断他的喉管,但它没有——它看见科学家在哭。泪水刚流出就冻成冰柱挂在颧骨上,像一串微型冰瀑。后来科学家走了,留下半块黑面包和一本被雪浸透的笔记本。灰焰用鼻子拱开笔记本,纸页脆得像秋蛾的翅膀。它不认字,但记得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——像鹿蹄印,像星图,像它母亲临终前瞳孔里收缩的圆环。
现在,灰焰站在乌拉尔山脊上,俯瞰人类新修的天然气管道。银白色的钢管像一条冻僵的巨蟒,笔直地穿过苔原,把大地切成两半。管道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红色阀门,像溃烂的伤口结痂。狼群必须跨越这条蟒蛇才能到达传统的产崽地——那是个向阳的山坡,雪化得早,地衣最先发芽。去年夏天,“黑尾“的幼崽在那里出生,三只,其中一只毛色偏蓝,像月光浸透的烟。它们出生后第17天,管道施工队的推土机碾平了整个山坡。幼崽被埋在碎石下,黑尾发了疯似的刨土,爪子刨得血肉模糊,最后从石缝里叼出半条尾巴——蓝灰色的,还沾着胎盘膜。那天黑尾对着月亮嚎了整夜,声音像一把钝锯在锯冻木。灰焰没有阻止它,因为有些声音必须被听见,即使听见的是虚空。
风更硬了。灰焰闻到了驯鹿群的气味——混杂着苔藓、恐惧、还有人类直升机的燃油味。驯鹿们正在迁徙,它们必须跨越管道,而人类在管道旁设立了临时哨所,装有探照灯和自动步枪。灰焰知道,当驯鹿被灯光惊散时,狼群的机会就来了。混乱是狩猎的盟友,就像黑暗是隐蔽的斗篷。但它也记得,三年前那个冬天,同样的场景下,它的女儿“银脊“被子弹掀开头骨。银脊倒下时,雪地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,花瓣是飞溅的脑组织,花蕊是半截脊椎。灰焰没有停留,它带领狼群冲进驯鹿群,像一把黑色的剪刀剪开白色的布。那天它们吃饱了,但每只狼离开时都回头看了眼那朵花——它正在迅速冻结,边缘结出细小的冰晶,像给死亡加的流苏。
今晚,灰焰决定绕道。它带领狼群沿着山脊走,那里雪深及腹,但远离人类。幼狼们抱怨体力不支,老狼们沉默——它们知道领袖的决策不是选择,而是偿还。偿还给哪只狼?偿还给谁?灰焰自己也不清楚。它只记得白耳死前那个困惑的眼神,记得银脊脑壳里飞出的那朵红花,记得科学家笔记本上被雪洇开的墨迹。这些记忆像冻土下的甲烷,看似沉睡,实则等待一个裂缝。
午夜,狼群到达废弃的气象站。铁门半掩,在风中发出垂死般的呻吟。灰焰带头进入,铁锈味像陈旧的血。屋内有一张倒塌的床,床板上有冻结的尿渍,墙上贴着褪色的世界地图。灰焰跳上窗台,看见玻璃反射出自己变形的影子——那不像狼,像某种介于狼与雾之间的生物。它突然意识到:人类从未真正见过狼。他们看见的是自己的恐惧、自己的贪婪、自己投射在荒野上的影子。真正的狼藏在风的褶皱里,藏在极光每次闪烁的间隙里,藏在每一粒雪晶体折射的微观世界中。
它想起母亲说过:狼的祖先是风。风没有形状,所以狼可以长成任何样子;风没有方向,所以狼可以走向任何归宿;风没有终点,所以狼的死亡只是另一种开始。此刻,风从气象站的破窗灌入,卷起墙角的旧报纸。报纸上的俄文已经模糊,但照片还在——一群科学家围着一只被麻醉的狼,狼的舌头垂在嘴角,像条干涸的河床。灰焰用鼻子触碰照片,玻璃冰冷得像白耳最后的鼻尖。它突然发出一声长嚎,不是哀鸣,不是宣战,而是一种宣告:我在这里,我仍在,我永远是你们无法驯服的那部分冬天。
嚎声穿透铁皮屋顶,冲向星空。极光恰在此刻爆发,紫色的帷幕从天顶垂落,像诸神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。狼群集体仰头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和声。这声音里没有词汇,却包含了一切!对幼崽的温柔,对猎物的歉意,对人类的质询,对永恒的应答。气象站外的雪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龙卷,像大地在用仅存的肺叶呼吸。灰焰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这个龙卷会消失,管道会继续延伸,直升机会再次盘旋。
但此刻,在极光与龙卷的交汇处,在铁锈与冻尿的腥气中,在每一根狼毛竖起的静电里,西伯利亚的狼完成了它们最本真的存在——不是作为物种,不是作为符号,而是作为风的一种可见形式,作为冬天最锋利的边缘,作为荒野对文明最沉默的质问。
风停了。极光渐渐淡去,像被谁轻轻吹灭的烛火。狼群重新聚拢,灰焰走在最前,它的影子拖在雪地上,比任何一条管道都长,比任何一道伤口都深。它们将向东,向更冷的区域,向人类尚未命名的山谷。那里雪会埋住脚印,但埋不住记忆;那里没有驯鹿,但有更古老的饥饿;那里死亡不再是被迫的终结,而是主动的回归。
在离开气象站前,灰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。它用尿在“莫斯科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——不是标记,而是疑问:当你们在自己的中心画满圆圈时,可曾听见边缘的嚎叫?尿渍迅速结冰,变成一个透明的琥珀,封存了所有无法被回答的问题。灰焰转身,尾巴扫过地图边缘,像抹去一个尚未做出的决定。
狼群消失在风雪中。它们的脚印很快会被新雪填平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但西伯利亚记得——在它的冻土层里,在它的极光里,在它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,狼群仍在行走,仍在狩猎,仍在用沉默质问所有会发声却不愿倾听的生命。而灰焰,这只左眼下方燃烧着灰白火焰的头狼,它将继续带领族群穿越管道、哨所、推土机、探照灯构成的迷宫,不是因为它找到了出路,而是因为它知道:真正的荒野不在地图的空白处,而在每一颗敢于对冬天说“不“的心里。
当最后一粒雪晶体落下,掩盖了气象站门槛上那道被狼爪划出的痕迹,整个西伯利亚突然安静得像一个被按进深雪里的单词。这个单词没有元音,没有辅音,只有狼群远去的呼吸声——那声音像一根极细的冰针,悄悄刺进世界的耳膜,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、属于荒野的耳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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