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 赵秀娥(禾文)山西

       冷冽的寒气，如无数细小冰冷的针，穿透了窗棂，又隔着被衾刺人骨髓。我从那尚有余温的枕上醒来，外面天色还只蒙蒙浮着些幽暗的青白，仿佛世界尚未彻底苏醒，又仿佛世界已在这昏昧里浸得太久。推门而出，一股森严的寒气扑面而来，浓重如寒铁的霜色，立刻裹住了我的口鼻，呼吸间喷吐的白气，竟也带着几分仓皇的意味。

       街灯的光晕尚未熄灭，在淡薄的晨雾里挣扎着，显出几分病恹恹的黄晕，徒劳地对抗着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。我裹紧外套，脚下的枯叶瑟瑟低语，发出干裂的微响，仿佛在呻吟着最后的寒气。

       路边的早点摊子，已在寒气里挣扎着开张了。那汉子双手通红发僵，宛如刚从冰水里捞出的胡萝卜，笨拙地掀开蒸笼盖子。滚热的白气“呼”地一下冲出来，瞬间便融进冰冷的空气里，消散得无影无踪。我递去硬币，指头触到他粗糙冰凉的掌心，竟觉得那硬币上残留的一丝体温格外触目地暖着。他咧开嘴笑笑，嘴角也似乎冻得有些僵硬了；我也报以一笑，两股白气在寒天里仓促交会，旋即被风撕扯得无影无踪。这薄薄的暖意与笑意，终究敌不过深冬清晨那无孔不入的肃杀。

       天光终于一点一点渗了出来，稀释着夜的墨色。城市如同一个巨大而疲惫的老兽，在寒气的驱策下，开始缓缓蠕动。路边的枝丫被霜染成灰白，如同僵直伸向天空的枯骨；偶尔有寒鸦掠过，发出粗哑的啼叫，声音撞在冰冷的楼宇墙壁上，碎裂得不成样子。那些方方正正的楼房，此刻愈发显得灰暗而陡峭了，它们沉默矗立，如一排排巨大的墓碑，压沉了视线，也压沉了人心。

       公交车站上，人影渐渐稠密起来。人们裹着厚重的冬衣，缩着脖颈，彼此间保持着一种刻意的、冰冷的距离。一张张脸孔在未褪尽的夜色和初起的晨光里模糊着，显得平板而疲惫。眼神大多低垂，或茫然投向虚空，仿佛有太多难以承受的重物坠在眼睑上。间或有人从口中呼出一缕白气，那白气袅袅上升，旋即被风劫掠撕碎——人吐纳出的这点微温，在浩大的寒冷面前，轻飘脆弱得如同一声叹息。

       我挤上公交车，那车便像一只塞满了活物的罐头，在城市的血管里沉重地爬行。车窗紧闭着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。我倚在窗边，指尖无意识地在雾气上划过，划出一道清亮的痕迹。窗外那灰蒙蒙的、飞速流走的街景便透过这道缝隙，断断续续地撞入眼帘：飞速掠过的橱窗、模糊闪动的霓虹碎片、还有路边瑟缩着移动的灰色人影——一切都是被冻僵的，被冰封的，被这巨大的都市齿轮裹挟着，身不由己地向前碾去。

       终于抵达写字楼下，走进那转动的玻璃门。暖风从头顶吹落，包裹周身，骤然从酷寒进入人造的暖境。电梯门光滑如镜，映照出我模糊的影子，以及身后挤挤挨挨的同行者。一张张脸孔在电梯顶灯苍白的光线下愈发显得平板和缺乏生气，即使偶尔有交谈，也压低了声音，字句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谨慎碰撞，旋即消散。此处的暖意，似乎是另一种冰冷的注脚——它仅仅抚慰了皮肤，却难以焐热人心。这温热的匣子载着我们上升，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比外面霜气更为凝滞的东西。它无声地沉淀，压在每个肩头。这哪里是舒适？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罢了。

       步出电梯的刹那，我回望那方方正正的铁匣子，它正吞吐着下一批灰扑扑的人影。一个突然的念头击中了我：我们每日奔波，在冬晨刺骨的霜气里，在公交车令人窒息的闷罐中，在这人造温热的铁壁之间，所为何来？不过是为着几枚能让躯体延续下去的铜板罢了。这冰冷的奔走，竟成了都市人无法挣脱的铁律。

       我们顶着寒风出门，又裹着寒意归家，无非是徒然将一点微薄的热力，投进这都市永不停歇的巨大冰窟窿里而已。这冰窟窿深不见底，我们一点一点投入的体温，终如雪落寒江，无声无息，不见痕迹——人世的辛苦与微温，终究被这无边的寒冷与奔忙无声地吞没，连一点涟漪也未曾留下。

       这冬晨的路，每一步都踏在霜刃上，却注定要沉默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