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击深山

 

作者：重庆江津　临峰愚叟（孙传松）

 

第二章

妻子入土了，悲痛依旧咬噬着岳正心。

痛心泣血，年复一年，好不容易被时间冲淡，家庭矛盾却又一次尖锐起来：山外的公路，盘盘旋旋，通到了古镇，儿媳决计要在镇上去开百货店，逼着公公出本钱。置铺面，进百货，启动资金几十万，哪里去筹措许多钱？

“你藏着那么多值钱的东西不拿出来卖，打算带进坟墓去么？”儿媳恶声恶气地责问。

岳正心平心静气地想：“唉，到头来终归都是儿孙们的。”万般无奈，硬着心肠将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藏，包括自己最难割舍的宋代字画，全都翻出来，一股脑儿都给了儿媳。

总算幸运，这次风波来得突然，去得也快。不久，商店开了业。白天，儿子、儿媳带着孙子都去镇上经营业务，晚上才回家；生意还好，又雇了个店员。

嗨，老天有眼！岳正心居然又过上了安稳的日子。

 

“举头红日近，回首白云低”，心情宽松了的岳正心，提着药锄，背着背篼，时而在近日的山崖上攀援，时而又钻进白云深处。虽是成天奔波，却有使不完的劲儿。

一天下午，岳正心采药回家，刚进门，古镇便有人来请他去治病，他二话没说，放下药锄、背篼，带上药囊即随来人直奔病家。

古镇不大，直通通的一条独街。刚进场口，背后突然驶来一辆小轿车，嘎的一声停在岳正心脚边，他正自惊疑，车门打开，窜出一个打扮得洋里洋气的中年粗汉：“喂！你他妈的认识潘高芝么？她的店儿在哪里？”

岳正心一见粗汉便觉恶心，加之急着要去病家，懒得开腔，只用手向街的另一端指了一下，便扬长而去。

古镇上难得见到小包车儿，更不用说名车“宝马”了。看希奇的人很快便围了拢来，紧接着潘高芝也赶来了，见到中年粗汉，不禁傻了眼：这不是娘家姐哥马三么？几年不见，简直变了个人了。前几年只听说他闯荡江湖发了财，在山城当上了老板，没想到他竟这么的阔了。

“这个鬼地方，你他妈的连屙屎都不长蛆！格老子亏你呆得住。”马三一见潘高芝便大声地嚷起来，随即大步流星地蹿拢去拽住潘高芝的手，“上车！格老子出去开开眼界。”

面对马三的狂热，潘高芝既激动，又不安。马三在自己心目中原本是个粗野庸俗令人恶心的家伙，向来不务正业，还坐过牢。因为看不惯，便常常冷言泠语地嘲弄他；可而今，人家发了，出息了，不仅不记怨，反而主动来关心自己，真是亲向亲，一家亲啊！

望着财大气粗的姐哥，想起自己所过的日子，相形见绌，寒碜之心油然而生，不禁悲从中来，就如受了委曲的孩子突然见到了妈妈，一头扑入姐夫怀中嘤嘤而泣。

“哭个屌，上车！”

岳元牵着儿子从店中追出来时，马三正拥着姨妹儿上车，岳元父子还没来得及开口，车子发动了，迅即掉头，扬尘而去。只听“哇”的一声，孩子号哭，撕心裂肺。

 

山区气候，瞬息万变，刚刚还是朗朗睛空，转眼间沉沉暮靄即罩住了纯朴的古镇。弄得滿头雾气的岳元把儿子抱回家，左哄右哄都不奏效，直待孩子哭叫累了，才迷糊入睡。

出诊归来的岳正心，进屋见儿子怔怔地坐在过门槛上，既怨又怜，心知这时说啥也没有用，便关上大门，自个儿回房点上油灯，整理当天采回的药材。药材拾掇完毕，又作夜饭。给儿子送上热腾腾一碗后，便端着饭菜跑到孙子床边，把孩子唤醒，喂他吃饭。

儿媳走后，岳正心忙里忙外，身子虽累，可心里面却比蜜还甜。潘高芝在家时，知道爷爷疼爱孙子，就偏不许孩子亲近爷爷，而且一味地把孩子作为挟制公公的筹码。几年来，岳正心为了疼爱孙子，不知受过多少气，出了多少“血”。这下好了，整天和孙子在一起，也没人给气受。

嗨，人生之乐，莫过于天伦之乐啊！

为了孙子，岳正心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离开家了。一天上午，他刚作好午饭，一个中年妇女气喘吁吁地闯进门来：“岳医生，快，我妈得了暴病……”

“啊，我这就去。麻烦你帮我照看到孩子。”岳正心提起药囊，匆匆而去。

从家门到病家，相隔虽然只有十来里路，可山路崎岖，一去一来，回家时已是半下午了。

离家时，岳正心最担心的是怕孩子出事，没想到怕出事偏偏就出事。孙子独自站在门外嚎啕大哭，见到爷爷后更是边哭边嚷：“妈妈回来使劲打我……妈妈说你不是我的爷爷……”

妻子死后，孙子就是爷爷心中的唯一。岳正心最怕的就是儿媳对孩子进行毒化教肓，唆使孩子不认爷爷。可怕鬼偏遇鬼，铁铮铮的硬汉，这一气也差点儿晕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