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在古旧书店淘到一本《盼字帖》，泛黄的宣纸上，每个“盼”字都像被困在墨色牢笼里的蝶。瘦金体的盼，锋芒如刀；颜体的盼，圆润得近乎委屈；行草的盼最妙，墨迹未干时晕开的水痕，倒像是盼着盼着，忽然渗出的泪。

    小时候盼过年，像守着快要熟透的柿子。腊月里天天踮脚数日历，数到最后几页时，总觉得日子走得比蜗牛还慢。灶台飘出炸丸子的香气，却被告知要等除夕才能大快朵颐；新衣裳叠在樟木箱底，每天都要掀开偷偷看一眼，生怕老鼠咬破了绣着金线的领口。那时候的盼，是悬在头顶的糖画，转着竹签眼巴巴等着，总怕转不出最想要的龙。

    后来学会了盼信。墨绿色的邮筒吞下我写满心事的信封，又迟迟不肯吐出回音。在梧桐树影斑驳的邮筒前徘徊，看云聚了又散，看邮差的自行车铃铛由远及近，却总不是停在自家门前。那些盼着被人读懂的句子，在等待中生出了霉斑，最后连自己都不敢拆开重读。

    如今站在机场的玻璃幕墙前，看着航班信息屏上的红字跳动，忽然明白盼的滋味早已变了模样。不再是孩童时的雀跃，也不是少年时的忐忑，而是一种钝痛，像潮汐涨落，规律得令人绝望。盼一场雪，雪落时却嫌冷；盼一次重逢，真见了面又不知说什么。原来盼到最后，盼的不过是盼本身，是等待时心里悬着的那根弦，一旦松开，反而空落落的。

     合上书帖，发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或许所有的盼，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张没有字的纸，等着时光在上面轻轻一吻，就化作了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