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。

    我蹲在青石板上，看阳光穿过新抽的嫩叶，在地面织出碎金似的图案。风掠过的时候，花瓣便扑簌簌落进外婆的竹篮里，像一场安静的雪。她总说槐花要趁晨露未干时采，这样蒸出来的槐花饭才带着清晨的甜。

     记忆里的夏天总是很长。蝉鸣声在老槐树枝桠间绕了三绕，外婆的藤椅就在树荫下轻轻摇晃。她手里的蒲扇摇出细碎的风，把我额角的汗珠悄悄带走。我趴在她膝头，看她用粗粝的手指捏着针线，在蓝印花布上绣出一朵朵并蒂莲。针脚歪歪扭扭的地方，她会笑着用指腹摩挲，说这是"岁月的纹路"。那时我不懂什么是岁月，只觉得她鬓角的白发比棉花还柔软，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开在脸上的花。

     傍晚的炊烟是从青瓦缝里钻出来的。外婆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，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忽大忽小。锅里的油滋啦响着，她往热锅里撒一把碎葱花，香气便腾地窜起来，裹着槐花香漫了整个厨房。我踮脚趴在灶台上，看她把蒸好的槐花饭拌上芝麻油，金黄的米粒间点缀着淡紫色的花瓣，像撒了一把星星。

     后来我去了城里，老屋的钥匙在抽屉里生了锈。有次加班到深夜，路过一家卖槐花糕的小店，橱窗里的糕点泛着冷白的光，咬一口却只有甜腻的糖霜味。忽然就想起外婆的厨房，想起她往我碗里夹槐花饭时，指尖沾着的淡淡草木香。

     去年清明回老屋，推开斑驳的木门，老槐树还在，只是枝干更显佝偻。树下的藤椅落满尘埃，竹篮斜倚在树根旁，里面还剩几颗干瘪的槐米。我蹲下身拾起一片落叶，叶脉间的纹路竟与外婆绣的并蒂莲惊人地相似。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，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响，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她唤我乳名的声音，从岁月深处悠悠飘来。

     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厨房，试着蒸槐花饭时，却总掌握不好火候。米粒要么太湿，要么夹生，花瓣也失了记忆中的清甜。女儿尝了一口便皱起眉头，说不如蛋糕好吃。我望着窗外的高楼，忽然明白有些味道只属于特定的时光，就像外婆的笑靥，永远停留在那片老槐树荫里。

     前几日整理旧物，翻出外婆的蓝印花布帕子，边角的并蒂莲已褪成浅灰色。我轻轻抚摸那些褪色的针脚，忽然摸到帕子夹层里硬硬的东西。小心翼翼拆开线，掉出一粒干缩的槐米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迹："囡囡爱吃槐花，等槐花开了，给她留着。"

    窗外忽然下起小雨，我把槐米放进玻璃罐，看它在清水里慢慢舒展，淡紫色的花瓣层层绽放，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。雨声淅沥中，仿佛又看见外婆站在老槐树下，竹篮在臂弯里轻轻晃动，阳光穿过她的白发，在肩头落了一片碎光。

    原来时光从不会真正带走什么，它只是把那些珍贵的片段，悄悄折叠成心底的褶皱。每当风吹过记忆的角落，那些藏在褶皱里的碎光，就会重新照亮我们的眼睛。就像此刻玻璃罐里的槐花，历经岁月的沉淀，依然保留着最初的芬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