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梧桐又落了一季叶子，我踩着满地碎金般的枯叶走过，忽然就想起你说过的话：“等我们老了，就去这样的巷子里住，清晨听鸟叫，傍晚看夕阳。”那时你指尖转着钢笔，阳光穿过教室窗棂，在你睫毛上织出金网。

   我总在某个恍惚的瞬间看见时光的褶皱。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里，仿佛还混着你校服上的蓝月亮洗衣液味道；地铁报站的电子音里，隐约藏着你模仿方言时的笑声。楼下的银杏树每年都要穿上金甲，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帮我捡落叶夹书签的人。你看，连草木都在替我们重复着春秋，而我们的故事却卡在那年蝉鸣最盛的夏末。

   前些日子整理旧物，翻出你送我的搪瓷杯，杯沿磕掉的小角还留着你用砂纸磨平的痕迹。你说过“物件用久了就有了脾气”，如今这杯子盛着我每日的咖啡，倒像是把岁月泡出了味道。窗台上的多肉又分了盆，你教我的扦插法依然管用，可那些饱满的叶片里，再照不见你俯身浇水时的影子。

   我开始害怕季节更替，怕重阳节的茱萸香里少了并肩登高的人，怕除夕的烟火映不出你眼中的星光。但奇怪的是，每当我对着镜子看见新添的白发，心底总会响起你调侃的声音：“老头子，等我回来给你染头发啊。”于是那些银丝都成了等待的记号，在晨时闪着固执的光。

   楼下的幼儿园每天都有新的童谣飘来，孩子们蹦跳着数“一二三四五”，像极了那年我们在江边数货船的模样。你说过退休后要学钓鱼，我笑你坐不住，你却认真地说：“我可以钓一整天，等你带着午饭来喊我。”如今江边长椅换了新漆，我偶尔去坐，看波光里的碎日，总觉得下一秒你就会提着渔具从转角走来，裤脚还沾着江边的草籽。

   有人说忘记才是常态，可我偏要在记忆里种满带刺的玫瑰。那些被反复咀嚼的片段，早已酿成了舌尖的苦与甜——是你冒雨送来的感冒药味道，是你笨手笨脚织围巾时扎到手指的血珠，是你在车站说“等我”时发红的眼眶。原来最深的情，从来不是朝朝暮暮，而是把一个人的名字，酿成了自己的呼吸。 

   昨夜梦见你穿回那件藏青色夹克，站在开满槐花的树下向我招手。我跑过去时，裤脚扫过的都是我们未说完的话。梦醒后发现枕巾湿了一片，窗外的月光正温柔地漫过窗台，像极了那年你为我盖被子时的动作。

   所以你看，我怎么敢老去呢？我的相册里还空着你说要补拍的婚纱照，我的掌心还记着你牵我过马路时的力度。在你来之前，我要好好守着这副皮囊，让它盛着我们所有未完成的故事，像守着一坛陈年的酒，等你归来时，启封就能醉倒整个春天。

     巷口的灯又亮了，我数着影子在砖墙上拉长又缩短。风里有桂花香掠过，恍惚间听见你在背后喊我的小名，急转身时，只有一片落叶轻轻落在肩头。原来有些等待，本身就是最漫长的情书，而我愿意用整个余生，把它写成永不褪色的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