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事如水，徒然使人悲伤。

水无声无息，是征兆也是实物，时间与我们的生命也是。水流经一切，自体循环，不垢不净，即虚且实，它历经所有记忆与忘却，万古常新，时间与生命也如是。诗人置身世界，痛感自身与万物的飘摇，这时，他感觉自己虚幻如水。神秘论者体会到灵魂是一个整体，它如时间自行发生，弥漫，直至终点，人类个体是其道路，所以个体是虚幻的，只有整体才真实，这时他感到水一般的轻灵与永恒。思想或推崇或迷惑于水，因为它即是世界与我们，而部分永远不能跳出其范畴旁观整体，思想对水的态度即是对其自身。行年四十，我突然知道了水是我们的另一个称谓。

虚无者永存，悖反者真实，思想思想思想之后，才来到这个真理面前。

曾经追逐谜语很久，路途艰辛迷乱如林中小径，交叉往复如博氏花园，真实虚幻如梦境倒影，忽然醒来——或自以为醒来，发觉此岸即是彼岸，肉身即是菩提。这时蓦然忆起释迦在人世的身影，便有水一般的情怀漾来，徒生感动。

年少时有认知世界的冲动，想知道自己，人与世界，时间与永恒，宇宙与宇宙之外，迷途中流浪良久后才知，个体能知觉的也实在有限。对于个体或先天认知结构不能达到的范畴，比如自己-世界-时间-宇宙，那些词本就是不可解的代名词，康德将之置于人类知觉的鸿沟对岸，它们便如世界精神或灵魂，无情碾过我们，向自己的方向而去。而我们，只是记忆与遗忘，醒觉与梦境，衰败与死亡，是水中疾驰而过的一张张虚幻的面容。

死，有时并不可怕，尘归尘，土归土，水会带走我们，且一次次带回，只是每次，我们都被遗忘主宰。

十字架上的耶稣是一个象征与幻影，因为无数的圣人与思想者都曾挣扎于他们的灵魂的十字架上，而世界与历史——或曰时间，是我们人类的十字架，是一部不到最后不完结的小说与寓言（预言），如果要我先行道出其名字，我愿意命名为——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