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的灰烬

虽然我不确知我将写下什么，但这个短语无疑令我快慰，仿佛贯穿着我虚幻生命的一道微暗的火光，若隐若现，烛照着这个也许不真实的世界。

佛教或印度教告诉我们，在近乎无限的时间里，一切周而复始，无数的前生后生如海面下的一串串水泡，彼此相因相继，每个水泡都是一段生途，里面贯穿了数不清的爱欲纠结，这一世灭了，因缘还在，业力转入下一世，这样的海如恒河沙数，而每一寸海水里则包含了如恒河沙数的水泡，虽然瞬息即灭，但无穷无尽。这让我想起了海里的磷虾，每一只磷虾仿佛宿命海洋里的每一段生路，龙须鲸一张口，万亿生命攸忽而没，一如历史车轮略一滚动，曾经令我们牵肠挂肚的人与事，那些个时光，顿时化为乌有，留下的，或许只是时间的灰烬，让若干后人凭吊罢了。或者，我们注定是渺小的，众神的目光如此焦灼，胜过炼狱之火，只要稍一注视我们就注定灰飞湮灭，在神的大爱中死去。

我们在人世里，可以留恋的，或许只是那么一点点爱欲与不舍。我们爱美好的事物，仿佛天生明白那些注定是短暂的；爱自己的孩子，因为不无遗憾地发现我们不能照看他们一辈子，只能将之委与社会，虽然对这个社会我不敢苟同；爱自己，是发现我们什么也得不到，留不住，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优雅地活着，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，一如从未来过。我们不得不一再面对的，是时间的残忍，以及它留给我们的灰烬。

神的大爱是不能承受的，因为永恒的质感一如深渊的虚无，会逼迫得我们无法呼吸，发疯直至幻灭，但我们能善待来自人的大爱吗？这时我想起了基督。人类在自己创造的地狱里沉沦已久，所以无法承受神一般的爱，基督，他的爱是无私的，无我的，因之被认为是不可信的。等待他的，即使不是十字架，也是无尽的羞辱，漠视与磨难。这个世界，善良是无用的，无论基督的爱还是佛的宽容，不得不假权力行于世。而权力，是撒旦的力量。

我心中有一个撒旦，每个人心里都住着撒旦，它邪恶，贪婪，淫荡并且无所忌惮。撒旦统治着我们，因为我们哪里也去不了。我们害怕深渊，虽然如海德格尔所言，存在的根扎在深渊里，但我们连回望的勇气也没有；我们也无法逼视永恒，那光环如此耀眼，最轻微的靠近即意味着灵魂的灼烧，而永恒的质感是无坚不催的，我担心自己不够坚强，会瞬间被摧毁。然而，时间只存在永恒里，深渊，则是永恒临镜自照的返影。如此，我们无望直面时间的金色光环，只能瑟缩于自己卑微的生活里，在时间的灰烬与暗影中虚度。只有撒旦，惟有撒旦，刺探着我们的隐情，迎合着我们个体的欲望，直至最后与我们合二为一，在这片据说是神的大地上，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撒旦的诗篇。

王家卫的“时间的灰烬”，初看还是大学时，写尽了人的爱欲纠缠，决绝缠绵。人如果那样活着，也不失本色。但我已经老了，少年意气早已风逝，眺望窗外的风景，我已不在乎那真实与否。因为，人生，自从我婉拒了来自永恒的邀请，并且对深渊的问候退避三舍以来，只是时间灰烬里的轻歌曼舞罢了。